文/ 舒琪

《金夫人》(1963)

- 《金夫人》(1963)以「華南兩代文藝巨星白燕、丁瑩破天荒攜手合作」作號召,的確氣勢非凡。影片由「嶺光」出品,丁瑩是「嶺光」首席(也是唯一簽約的)花旦,拍攝本片出發點相信也是用白燕來捧丁瑩。由是者,片中兩人「正面交鋒」的兩場戲(丁瑩拿了所有手飾與「私己」給白燕,要求他離開香港;和最後丁瑩在生日宴會上侮辱白燕,繼而與她母女相認),戲份較側重丁瑩,遂可以理解。不過相比下,丁瑩表現仍不免稍遜於白燕。

- 丁瑩的第一部電影,1959年的《何處是兒家》(國語片),就是莫康時導演的。從59年到63年,莫康時與丁瑩共拍了10部電影,而且類型頗豐,使丁瑩以多種不同形象示於觀眾面前,能在短短3年間迅速躋身於最受歡迎演員之列,莫康時應該居功很大。1963年,丁瑩首次入圍《華僑日報》年度十大明星,並連續3年蟬聯榜首,相信多少拜點《金夫人》效應吧!

- 《金夫人》之前莫康時替丁瑩拍攝的10部電影,分別是:
《何處是兒家》(1959)
《三女性》(1960)【回顧展選映節目之一】
《十大姐》(1960)
《電梯情殺案》(1960)【回顧展選映節目之一】
《歷劫親情》(1961)
《女人的秘密》(1961)
《黑夜怪談》(1961)
《夫妻的秘密》(1962)
《火焰山》(1962)
《神秘的兇手》(1962)

- 值得一提的是,白燕在《金夫人》後不久就息影,而她最後拍攝的電影《大少奶》【回顧展選映節目之一】也是莫康時導演的,在1964年1月1日公映。(註:白燕最後一部公映的電影卻是李鐵導演的《滄海遺珠》,公映日期是1965年4月15日。)

- 1963年是莫康時電影事業的高峰期。是年,他共導演了15部電影(其實應該把《大少奶》也算在內,因為該片也是在63年拍攝並完成的),其中7部自編自導,一部是合導。(之後幾年都維持著高產量——64年12部、65年7部、66年10部,67年8部)。《金夫人》是是年第一部推出的電影(3月7日),其他分別是:
《苦命鴛鴦》(27/3)
《大富之家》(9/4)【回顧展選映節目之一】
《工廠皇后》(12/6)【回顧展選映節目之一】
《摩登女郎》(14/8)
《金鎖匙》(14/8)(古裝歌唱片)
《一對好冤家》(28/8)
《無敵鴛鴦劍》(11/9)(莫康時唯一一部武俠片)
《錦繡年華》(18/9)
《少女懷春》(9/10)
《金屋雙嬌》(30/10)
《生死同心》(4/12)
《三傻尋女》(11/121)
《綽頭世界》(18/12)
《都市兩女性》(25/12)

- 多謝粵語片研究會臉書群組組員Laurie Lau,指出,《金夫人》的故事原來源自王爾德(Oscar Wilde,1854-1900)原著的舞台劇《少奶奶的扇子》(Lady Windermere’s Fan, A Play About a Good Woman, 1892)。莫康時是唸法律系的(有說是外文系),又曾替美國電影翻譯過字幕,故從外國電影裡汲取養分,增刪潤飾,化為己用,在粵語片時代當屬尋常(那些年沒有所謂版權或智慧產權意識)。《少》劇在西方最先被搬上銀幕的是在1916年,9年後(1925)再由劉別謙(Ernst Lubitsch,1892-1947)改編成同名默片,繼後續有岳圖柏林明加(Otto Preminger, 1905-1986)在1949年拍成《The Fan》(中文譯名與原劇同)。在中國,則由洪深先在1924年把它翻譯和在舞台上演出,然後再在1939年改編成電影劇本,由李萍倩導演。我們無法判斷上述那個版本對莫康時的影響較大。但有一點卻是十分明顯的,那就是《金夫人》的劇本跟這幾個版本都有著頗大程度的差別,時代感也很強,足證莫康時絕非搬字過紙,而是很用心地從原劇本裡抽取適用的情節,進行再次創作。

- 簡言之,《金夫人》與《少》劇最大的分別有三:
1. 女主角金夫人/歐琳太太(Mrs Erlynne)的背景與動機:電影中,金夫人(白燕)是因為在年輕時遇人不淑,始亂終棄,被逼要把女兒燕芬(丁瑩,名字隱含「勞燕分飛」之意)交人撫養, 自己則遠走新加坡;為供養女兒, 只好在風塵中打滾, 輾轉成為新加坡的名交際花,但卻遭人陷害,鋃鐺入獄,出獄後始往香港,覓得燕芬丈夫周文輝(張儀),央他幫忙安排燕芬與她見面。原劇裡,歐琳太太卻是一名紅杏出牆、拋夫棄女的少婦,被情人遺棄後,十多年間搖身一變,成為一名活躍於上流社會中的社交名媛,一心想要釣個金龜婿。她結識了女兒的丈夫溫德米爾(Lord Windermere)後,竟向後者敲詐,威脅要把她與溫德米爾妻子本是母女的秘密公開。這項改動相信很大程度上是為了遷就白燕的銀幕地位,把她寫成更討觀眾同情一點。這無疑是把人物簡單化了,但也許卻更符合當年觀眾(主要是婦孺)的口味與「民情」;
2. 原劇劇名中的「少奶奶(溫德米爾夫人)的扇子」是個很重要的道具。它是溫德米爾送給太太的禮物,但後者卻不慎遺留在她的追求者達林頓勲爵(Lord Darlington)家裡(她確實有意接受達林頓的追求),最後幸得歐琳太太及時挺身而出,在眾賓客前假稱自己是扇子的主人,女兒才得以保留貞潔的聲名。《金》片把這條線索改成燕芬差點被人姦污,也由母親仗義救出,一方面是把人物與劇情簡化了——燕芬不用在道德與感情上有任何掙扎,但另一方面也把故事的重點放回金夫人身上(兩者片名有別已暗示了不同的取捨);
3. 原劇中,歐琳太太始終沒有與溫太太相認。這項決定成就了歐琳太太最後的自我救贖(嚴格來說她是個失貞和帶罪的女人),並呼應了原劇副題「A Good Woman」的指涉。(原劇的最後一句對白是歐琳太太向她的新丈夫說:「Ah, you’re marrying a very good woman!」)《金》片中,金夫人也充滿罪惡感,但性質不同(詳見下述),她與燕芬母女相認卻是成了整個戲的高潮,反映出莫康時取決的風格與原劇並不一樣:王爾德由始至終都是個抵死尖銳的諷世者(satirist),作品字字尖酸、語帶嘲諷,《少》劇自不例外。《金夫人》的賣點既是「兩代文藝巨星」,遂自然以煽情/賺人熱淚為主了。

- 雖然有著上述改編上的差異,但在主題上——對上流社會底虛偽面貌的揭露與諷刺——《金》片卻其實沒有太偏離王爾德的原劇精神。最顯著的是駱恭飾演的周百方(也即是周文輝的父親,金夫人的姻親)。他口口聲聲告誡兒子不可以拈花惹草(「我地都係受過教育嘅斯文人!」),但對金夫人卻其實想獨占鰲頭。駱恭一向擅演忠直敦厚的老好人,這次演一個表面道德內裡急色的偽君子,印象中似屬首次,在莫康時的處理下,角色格外可笑復可憐。此外,莫康時又三番四次強調「信任」的重要性,但卻不無顛覆的味道。這情況先是出現在燕芬與周文輝的夫妻關係上:燕芬對丈夫有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,對馬炳超(姜中平)三番四次的「告密」都堅決拒絕相信,但馬後來卻證實他所言非虛,可是當燕芬決定相信他時,卻又原來馬竟設下了一個謊言陷阱。周文輝不斷叫燕芬相信他,卻其實一直在欺騙她(雖則謊言乃出於善意)。但最諷刺的還是燕芬打電話給文輝的好友兼下屬徐雁秋(李克)去核實丈夫的說話時(其實已暗示她在懷疑丈夫),雁秋還未跟文輝夾定口供,便已替他撒謊擋駕了!

- 身份是經常在莫康時的電影裡出現的另一命題。《金》片最大的戲劇性衝突和矛盾,就是金夫人的雙重身份:作為一名顛倒眾生的交際花(她的社會身份),和作為一名母親(她的私人身份)。影片很強調她華麗的服飾。她被形容為「狐狸精」、「人盡可夫」、「個個男人都可以隨便喜歡要嘅」;但金夫人卻這樣形容自己:「(我)人未死,但個心已經死咗」,更在男人搶著著要跟她談心時,這樣調侃自己:「我都冇心肝嘅!」這份外、裡的差異,造成了她強烈的罪咎感,使她認定自己是個帶罪的人,一直要接受「上天嘅懲罰」,當她踏足燕芬的生日宴會時, 她的獨白更是這樣的:「24年前嘅今日,我就o係人間開始受罪。」這份罪咎感,使她經常被孤立起來,且被放置在公眾的注視、以至審判的目光下。這兩份感受,莫康時是通過他含蓄的場面調度來表達給觀眾的——在璇宮餐廳和周家大宅,他都安排了金夫人一個入門的鏡頭,然後攝影機推前,既把她從眾人中孤立起來,也做成了一種被凝視的效果。兩場璇宮餐廳的處理也是匠心獨運的。首先,餐廳被(梁海山)佈置成一個設有閣樓座位的空間。金夫人第一次到這裡是周文輝安排的。她被幾名追求者簇擁著走上閣樓坐下。燕芬與文輝等人從樓下望上去,金夫人的座位恰恰被一面中空了的牆框住,彷彿就像一塊放映著電影的銀幕,她的一舉一動都成了眾人觀賞及評頭十足(scrutinize)的對象。第二場戲,金夫人約晤文輝,被馬炳超碰到,急召燕芬前來,後者趕至現場,金與文輝坐的正是上述閣樓的同一座位,之前僅屬觀者的燕芬與文輝成了銀幕裡的「戲」中主角,金夫人則從一名被艷羨者成了犧牲者。這種前後呼應、互相比對的手法,也可見諸影片的一首一尾(都是一場宴會、開首是金被陷害,結尾則是她含冤得雪)。

- 跟同代不少嚴謹的粵語片導演一樣,莫康時也很注重劇本與畫面的過場效果,務求暢順無縫,兼備嘴嚼趣味。有一場是雁秋模仿著周百方教訓文輝的道貌岸然樣子,一轉場卻是周百方向金夫人獻媚的醜態。燕芬誤會文輝與金夫人有染,金苦惱莫名,點了一口煙,接到下一場,被逼睡到廳中的文輝也在抽悶煙。後來在酒店內,金的好友何買辦(李壽祺)把證明她是清白的新加波剪報給文輝看,文輝說了一句:「佢知道咗一定會好開心。」鏡頭一轉,卻是喝醉了的燕芬伏在桌上說:「我好唔開心!」

- 作為一名編劇,莫康時很懂得運用粵語中的俚語和民間典故來潤飾他的對白。《金夫人》也不例外。姜中平飾演的馬炳超因為生性蠱惑狡猾,所以對白用詞也跟其他角色很不一樣。例如開場不久,看見金夫人周旋在一眾色迷迷的男人之間,便戲說要「剝定花生」睇戲。他明顯嫉妒周文輝跟金夫人的友好關係,於是三番四次當著他叫他「賣油郎」(源自《賣油郎獨占花魁》的故事,是明朝小說家馮夢龍短篇擬話本小說,收錄在《醒世恆言》內,講述作小本生意的賣油郎秦重,怎樣追求才貌雙全、名噪京城、稱為「花魁娘子」的名妓莘瑤琴)。燕芬來到金的寓所想闖進去,馬則陰陰嘴笑說周還在室內「溫緊(金)」,十分抵死。類似這樣的靈活用語,在莫康時的電影中是很司空見慣的。

- 當日「映後談」有一名細心的觀眾,還分享了幾點觀察:1963年的香港電話還是5個數字(電話是影片中一個關鍵性的劇情推進工具,也反映出60年代初期,香港社會中上層階級擁有電話已經十分普遍);片名《金夫人》與60年代一家很有名氣的婚紗及攝影公司同名,不曉得是因影片的賣座才改成此名,還是影片取用了店的名字做片名?另,金夫人在裁縫公司訂造、其後送到她家裡的一件洋式外套,竟跟她當時穿在身上的圓點圖案長衫相同,未免有點不合理,應該是穿幫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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