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舒琪

8月2日香港電影資料館《天上人間》映後談筆記

《天上人間》- 影片在1941年11月9日公映。不到兩個月後,在12月25日聖誕日,港督楊慕琦便在半島酒店簽署投降書,香港正式進入了三年零八個月的日治時期。

- 在這之前,香港的經濟情況其實早已衰退。首先是1929年在美國發生的「華爾街股災」,導致不景氣吹遍全球。1931年日本侵略滿洲,香港市民已發動了抵制日貨活動。1937年7月7日中日戰爭全面爆發,大量難民開始湧入香港,香港人口在短短四年間,由原來的100多萬飆升至170多萬,為社會資源分配帶來很大衝擊。隨著廣州淪陷,香港與華南地區的經濟往來也急轉直下,香港的房屋空置率也因大量難民進入而急劇下降,酒店與旅館入住率飽和,窮困的難民則流離失所。警方估計單在1936年6月便有27,000名難民露宿。(周家達著:《濁世消磨:日治時期香港人的休閒生活》,p. 3)

- 這個情況在電影裡也有反映出來。一開場,潔玲(微風)與母親便是為避戰亂從省城(廣州)來到香港找尋兄長;她們租住的那棟舊樓,大部分房客也跟她們一樣,來自廣州(就連包租婆李月清和丈夫吳回也不例外),只有一個歌女(飄零女,胡美倫飾)和舞/妓女(珍妮,林妹妹飾)是道地香港人。除了她們二人經濟狀況較好外,其他人均失業居多,朝不保夕。影片開場時有幾個香港市面的空鏡,也頗覺蕭條。

- 影片也有寫到當時勞動階層的入息和物價。片中有提到教師每月薪金是47元,不過在印刷廠(出版社)工作的朱子清(張瑛),月薪卻只有12元;樓下李月清做包租婆的房子,一間房的房租卻要24元(所以他一家人只好住在天台上)。高魯勝(高魯泉)與大笨象(雷磊)街頭賣唱了大半天,才只有一毫半左右的收入。珍妮每次「出鐘」的價錢是2元一小時,最少2小時,另加1元小費,一般一單「交易」便是5元。潔玲初來埗到,身上只有「紅劵」50元(又分「直版」與「曲版」——暫時未查到是什麼貨幣),而「紅劵」與港幣的兌換率則為100元紅劵=160-170元港幣(浮動得很厲害)。一下子交了房租,已所餘無幾,生活確實十分艱苦。(《濁世消磨:日治時期香港人的休閒生活》中引述1942年8月1日的《香島日報》,總督部普通文員每月工資為50-60元,高級文員80元加津貼,電車售票員月薪30-40元,電車司機36-50元,女侍應21元,電氣工人日薪1.2元,苦力日薪65錢(仙?)。與片中所述應該差距不遠。)

- 把故事設在舊樓裡的一層間隔成一個個「板間房」、以住在各個房間裡不同背景的人物做主角的電影,在五、六十年代粵語片中頗為流行,最著名的自是李鐵導演的《危樓春曉》(1953)和《火窟幽蘭》(1961),還有盧敦導演的《十號風波》(1959)。根據資料,我們知道《危》片的前身,可能是望雲原著、李鐵導演的《人海淚痕》(1940)。現在看到了《天上人間》,終於證明了這種結構的電影在40年代早已出現。

- 比較《天上人間》與《危樓春曉》兩者的開場,可以發現兩者有很多相似的地方。
*兩片都用一名新房客來到一棟舊樓作開始:《天》片是潔玲與母親;《危》片則是教書先生羅明(張瑛);

*《天》的樓子位於「福德下街」,應是杜撰的街名,住的都是低下階層,自不免都在福德之下了。《危》片的樓子位於「快富巷」,對這群胼手胝足的勞動者來說,更不啻是項諷刺了;

*李月清在兩部電影裡都演包租婆的角色(分別是周師奶與三姑),不過在《天》片裡比較接近一名壓迫者(雖然也有本身的苦衷)。在《危》片裡,她開始時也看似是名壓迫者(趕黃楚山一家走,好把房間讓出給張瑛),但實際上背後還有更兇猛的勢力,即代表了資本家的盧敦(黃大班)。是以《危》片中給張瑛開門的就是黃大班;

*周師奶夫婦來自廣州,在那裡還有一家店鋪。黃大班是香港人,但不時會拋一兩句英文(梅綺的玉芳叫他,他的回應是:“What for?”)。他代表的英國殖民地政府的本地力量,是名假高級華人。兩個年代的「板間房」戲劇始終有別:分別的是背後的意識形態:《天》片鼓吹回國心態,但目的是救國(中國當時的統治者仍是國民黨);《危》片主張它的人物繼續留在香港奮鬥,但暗示要對抗的敵人是英殖政府代表的資產階級;

*《天》片周師奶的老公是吳回,經常偷酒飲,是名醉貓;《危》片三姑的老公是高魯泉,也嗜酒,不過比較清醒,正義感也較強;

*《天》片有風塵女子珍妮一角;《危》片也有風塵女子白瑩(紫羅蓮),兩者均仗義疏財,不讓鬚眉;

*雖說都是分租出去的舊樓,《天》片的樓子面積其實還算闊落,每個房間的空間未至於很狹窄,樓底也很高,飄零女的房間還有窗戶;但到了12年後的《危》片,居住的空間已變得十分有限:同是用報紙糊在牆身替代油漆,潔玲的房間還可以擺放小書架和桌子,有點活動空間,黃楚山住的房間卻僅僅可以轉身(報紙上可以見到《珠江淚》的電影廣告)。由此可見,香港人口增長與空間密度的比例在12年間被拉遠得有多快!

- 影片在保存粵音俚語上,很有價值。李晨風的對白運用了大量的流行用語,使得人物十分特出,劇本的生活感很強。例如把生活潦倒者喚作「豆泥鬼」、罵人貪得無厭是「食咗人隻車」、「開鑊」是開飯(今天已演變成性交)、一毫幾仙是「粒幾嘢」、不知天高地厚是「唔識黑」、稱廣州為「省城」。劇中人又經常「挑挑聲」(其實是粗話「屌」的淨版),好像並不怎麼樣粗。

- 片中林妹妹飾演的風塵女子,雖說是被生活所逼而賣身,但卻莊敬自強,沒有半點自憐。她常說「女人就最好架啦,好似隨身行李咁」,論豁達尤勝後來《危樓》裡的紫羅蓮,後來潔玲走投無路,決心與黃尊尼(馮應湘飾)進行了交易,也不帶半點內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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