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黃夏柏

上圖:1941年賀歲黑白粵語片《雪姑七友》。

無論新曆或農曆新年,均被視為娛樂的黃金檔期,片商紛紛推出巨獻招徠觀眾,幾十年如是。

1941年1月27日,亦是該年的農曆年初一,中央戲院公映粵語片《雪姑七友》賀歲。影片由當時仍屬新人的容小意飾演雪姑,宣傳焦點則落在演出「七友」的一眾諧星,七位高矮肥瘦不一的笑匠,發放笑彈,為這黑白喜劇添上色彩。

1937年,和路迪士尼推出卡通片Snow White and the Seven Dwarfs,影片於1938年5月6日在皇后及平安兩院聯映,譯名為《雪姑七友傳》。該片極受歡迎,但當時美國影壇並未掀起拍攝真人版熱潮,直至近年才先後出現《白雪魔后》和《白雪公主之魔幻復仇記》,連同早前的《黑魔后:沉睡魔咒》,幾個真人版皆聚焦童話的黑暗面,魔后當主角。相反,純真如卡通的真人版,卻一早在華語影圈出現。

當時,上海及香港的資訊相當流通,外來影像進入後,很快便被消化、分解及重組。1940年,張善琨的新華影業公司推出根據卡通改編的《中國白雪公主》,由吳永剛執導,陳娟娟飾演小白雪。其後香港亦於1941年推出真人演出的《雪姑七友》;更有趣的是,粵劇舞台亦出現雪姑的蹤跡。

香港淪陷期間,部分伶人移師澳門演出。1943年5月15日,新太平班在當地的平安戲院首演《雪姑七友》,廣告介紹「譚蘭卿雪姑宮主瞓玻璃棺材,任劍輝飾王子香吻救佳人」。像我此等後輩,無緣看當年譚氏擔演正印花旦的風采,如此王子吻佳人的畫面,實得費點力去想像。

港版《雪姑七友》由任護花導演。羅卡先生曾撰文〈跨界奇才任護花〉,分析任在俗文化上的經營與成就。《雪》片的廣告顯示影片內容不無從俗取向,堆砌出「輕鬆幽默趣情曲折緊張」的喜鬧劇氛圍。說它取材卡通片並不恰當,影片強調「與西片雪姑七友故事不同」。

當時中國已陷抗日苦戰,縱然從《雪》片的劇照看到道具上出現「救國嘜」字樣,但它並未自稱為國防電影,亦沒有宣揚愛國抗敵的主題。影片只強調具「有感化頑劣的意義」,七友各懷「不同惡根,得雪姑潛移默化,重新再作善人」,作品試圖帶出正面信息。

《雪》片是眾多失佚的粵語片之一,現已無片可考。有時候,年逾八旬的家母能憑其記憶,替斷簡殘篇略略補缺。對《雪》片感興趣,多少源於她曾分享當年在澳門樂斯戲院的觀影經歷,雖則那時只有十歲,但一些惹笑場面至今仍留有印象。我曾懷疑她有否混淆,但她至今仍能數出七位諧星的名字:林坤山、伊秋水、劉桂康、朱普泉、葉仁甫、何大傻及李景波,讓我對她憶述的場面多了幾分信心。

她說當時院內觀眾看得滿心歡喜:「那時候的人,看到這樣的電影,已經好開心啦!」簡單的評說,彷彿打通了時光隧道,讓我看到那些年的簡單生活,些許樂子已教人開懷痛快。她認為影片的趣味得力於演員,因為「七個諧星的演出都各有特色!」

飾演「七友」的演員,除李景波,其餘均主力演出粵語片。礙於老電影的拷貝大量散失,對部分演員實在陌生。像演「豬腸粉」一角的朱普泉,香港重光後已辭世,其戰前演出的電影都散失,猶幸小量戰前的影片早前出土,才通過《血灑桃花扇》一片看到其演出。朱素有「長頸笑匠」稱號,片中亦以其外形特徵加笨拙行徑,強擠笑料。葉仁甫留下的作品亦不多,在《雪》片中演「鞋抽」,同樣從身體取材。早前看1952年的《人約黃昏後》,葉演派對賓客,吃吃三文治搞笑,連插科打諢都談不上。

飾演「阿鹹」的何大傻,本身是音樂人,被譽為廣東音樂「四大天王」之一。據說四位天王的組合前後期有別,查看1949年9月9日澳門《華僑報》,天王歌樂劇團於清平戲院演出,由「五大天王合奏精神音樂」,包括:「木琴王」呂文成、「梵鈴(小提琴)王」尹自重、「啫士(爵士鼓)王」程岳威、「色士(色士風)王」何浪萍、「結他王」何大傻。「五大天王」剛好綜合了前後期的「四大天王」人選。

七位演員中,以林坤山、伊秋水最為現時觀眾熟悉。1928年7月9日《華字日報》一篇論粵劇班男丑人才的文章,已稱林坤山為其中一位「負一時之聲譽」的丑生,然而,觀看他目前留下的電影作品,卻鮮見歌唱片。林屬冷面笑匠,有「幽默大師」之稱。他在1949年公映、香港本土首齣攝製的彩色片《連生貴子》(但較另一彩色片《蝴蝶夫人》遲公映)中飾演孤寒財主,錙銖必較,隨時反手從長衫抽出密底算盤彈撥計算,尖酸刻薄,是他擅演的形象。

至於伊秋水,他其中一張經典的滑稽臉譜是扮演差利,不過,他在《細路祥》亦有動人的演出,尤其在呵責養子李小龍走向歧途的一場戲,情真意切。他於1955年離世,終年51歲,身後蕭條。他在遺作《望夫山上望夫歸》中飾演啞巴,其時喉癌病情已趨嚴重,但因角色毋須張聲,尚可勉強支撐演畢,實屬悲情。笑聲淚痕,落差明顯讓人唏噓。一如《雪》片中演「流口水」的劉桂康,戰前已是頗受歡迎的胖子諧星,同樣於1955年病逝,年僅37歲,遺下孤寡;笑匠不一定得到喜劇收場。

《雪姑七友》或許某天能重現人間,屆時得以一睹,相信在製作上會有諸多不稱意之處,更別論藝術成就。只是,文化水平不高的觀眾如家母,倒說出它好看之處,在於貼近草根階層的親切感,以及諧星從俗的演出,這大概就是粵語片的感性意義吧。

(原載《明報》副刊「世紀」版,2015年2月21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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